一生痴绝晏几道:公子和他的薄情女郎们(二)

  天真,从可耻到可爱

  为什么同是词界妙手的这对父子,也都诗酒趁年华,谈谈情,唱唱歌,晏殊写的词,就是风流蕴藉,雍容大方,晏几道写的词,却成了素无拘检,放荡无行呢?

  试看一首《鹧鸪天》:

  小令尊前见玉箫,银灯一曲太妖娆。歌中醉倒谁能恨,唱罢归来酒未消。

  春悄悄,夜迢迢,碧云天共楚宫遥。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。

  就是这首,后两句被程颐惊叹“鬼语”,其语得来轻妙,了无痕迹,如有神鬼相助。而这个正在逐爱的男人,他的情感无拘无检,肆意流淌,像满天满地月光组成的河流,全泻向那个女孩的所在。看,仅仅一次邂逅,他就醉了,晕了,魂飞天外了。眼看一场浩大的爱情即将上演—且慢,那个女孩是不是也喜欢他,还是个未知数呢!

  “小令尊前见玉箫,银灯一曲太妖娆。”她的身份是侑酒歌女,玉箫是代称。传说中的“玉箫”,曾经和爱人生生死死两世情,是言情剧著名女主角。小晏这里,不过初见的惊艳,看她在灯光下的妖娆,截住她闪来的一个眼波,便立刻对号入座,把自己和她假想成命中注定的一对,自说自话,积极地醉倒了,她的歌声渗着酒意,直把他晃晃悠悠送回家,送进梦乡,又忽然地醒过来。

  别人的酒醒,多是一场惆怅,回想起来失笑,叹息。小晏呢,醒了的时候,比醉时更认真了。

  春夜如此清朗,又寂静,真是美好。其实每个春夜并无不同,但今天晚上格外光亮些,因为在夜晚的某处,有一个她。她睡在那里,压根儿不知道自身的存在是多么神奇,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夜色中光的源头,在吸引着我,梦魂穿越一切时空的阻碍,去寻向她的方向。

  “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。”学倩女离魂就算了,还是惯犯,视礼教约束如无物,“又”跑去了!以前也经常这样干吧?能不能自重一点啊!

  肩负教导之职的长辈,几乎要痛心疾首了。在小晏的这阕小词里,他的不自重有两层:一是掉进爱情太快,想都不想就一厢情愿;二是高调地寻花问柳,不以为耻反以为荣。说实话,这世上真肯约束自己的人不多,但谁也不理直气壮地嚷嚷吧!王小波说,文化有两种内容,一种是写出来的书本知识,一种是暧昧的共识,大家都含糊地笑笑,心照不宣,谁要一嗓子喊破,就会变成没文化的野人。在宋代,暧昧的共识是:士大夫可以尽享酒色,但你不要一副热衷的样子,直嚷开来。你嚷了,让潜规则难堪,就是让大伙儿难堪,所以大家也只好让你难过了。

  一生痴绝晏几道:公子和他的薄情女郎们(二)

  他父亲就不一样,也写恋情,如《踏莎行》:

  小径红稀,芳郊绿遍。高台树色阴阴见,春风不解禁杨花,蒙蒙乱扑行人面。

  翠叶藏莺,朱帘隔燕,炉香静逐游丝转。一场愁梦酒醒时,斜阳却照深深院。

  通篇下来,只看见他细细地写景,暮春时节,花谢了,绿意盛大,浓到了极处,便在丰茂里带出莫名的忧郁。纷纷扰扰的杨花,惹得行人心中千头万绪。春愁深深的背景里,有一个人,听着鸟语,在炉烟袅绕中落寞地睡去。他也喝酒,他也醒,醒来独对满院斜晖,那想要借酒消去的愁苦,反而更深了。哪有一语涉情?可读到最后,你自然而然知道,那个人是在相思啊!缠缠绵绵,清婉隽秀,正所谓“闲雅有情思”。这爱意,是有节制,有缓冲的,他痛苦,但不会要死要活;他想念,但不会放下一切,不管不顾去找她。他知道,人生有多少渴望,就需要几多隐忍,几多自我宽解。

  这才是我们传统文化所推崇的:“哀而不怨,乐而不淫”。而小晏是什么?是向来痴,从此醉,但痴和醉,终是过分的、破坏力强大的。

  “哀而不怨,乐而不淫”,傅雷曾就这八个字下过定义:“健康,自然,活泼,安闲,恬静,清明,典雅,中庸,条理,秩序。”而王国维也说过,“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”,写恋情没有关系,关键是你对恋情的态度。晏殊之词和晏几道之词的精神差别,就在这里。小晏他缺少的,正是我们传统中最重视的:中庸,条理,秩序。

  再来看小晏的这阕《木兰花》:

  初心已恨花期晚,别后相思长在眼。兰衾犹有旧时香, 每到梦回珠泪满。

  多应不信人肠断,几夜夜寒谁共暖。欲将恩爱结来生, 只恐来生缘又短。

  颠颠倒倒,唠唠叨叨,抱着人家离去后的被子,拼命闻着残余的香气,哭得肝肠寸断。整天这副情圣的样子,谁敢把正经事交给你做?他还不悔悟,像个刚涉爱河的少年,抱怨着晚上缺了一个人,好冷啊好冷啊,寒号鸟一样叫个不停,真是让人哭笑不得。最后,他发狠赌咒了,今生缘分不够,就结到来生吧,不,来生也还不够,生生世世,都和你在一起,有多好?

  如果你是长辈,家里有个孩子,这么天天沉溺在失恋中,丢了魂似的,你生不生气,你觉得他有没出息?

  在中国的环境里,人,尤其男人,首先是社会的人,理性的人,道德的人,德行,从来不是心性的天然产物。它要约束个人飞扬的心性,才能借以成立。

  合乎德行,不仅要合乎大家共知的行为规范,也要合乎一些暧昧含糊的共识。小晏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,跟他说规范,他还理解,说暧昧的共识,他就手忙脚乱,莽莽撞撞,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事,甚或要被别人怒目而视了。

  比如说感情,爱与被爱怎么均衡,付出与得到之间的关系,他就基本没概念。爱情、友情、人际关系,默认的法则是:我送你什么,你应以相应规格回赠。送少了,是无礼,是亏欠;送多了,是傻瓜,是别有企图,是不敢承受。

  不幸的是,小晏就是那个千年前中原大地上,拿着美玉回报水果的孩子。他心里从来没有过一杆秤,他就是那么兴兴头头,不假思索地跑出去,摊开手:呐,这个送给你。我们永远地要好吧?

  他可以不问高低贵贱,不管体面,不怕被辜负,去信任每一个他遇到的人,为每一段感情全心全意付出。作为成年人,这种孩子式的天真,用亦舒的话来说,简直可耻。“天真得可耻。”亦舒笔下,那个从贫贱寒微,一步步爬到上流社会,戴上了鸽蛋大钻戒的喜宝,冷眼看富家千金的不识人情险恶,一派憨厚善良,不由得从唇角飘出这一句来,可是,她同时又是暗自羡慕的。她知道,这可耻的天真带来的安宁快乐,她今生是无法拥有了。

  一生痴绝晏几道:公子和他的薄情女郎们(二)

  穷人家子女,从小经历坎坷冷眼,对人世风刀霜剑有深刻体会,一路走来,心肠且不论,自然多了心眼;真正天真烂漫对人不设防的,倒多半是那些衔着金钥匙出生的人。

  问题是,金钥匙丢了以后怎么办?贾宝玉心灰意冷,看破红尘,踏着茫茫白雪出家去了。白先勇《谪仙记》里,明朗如月的贵族少女,蹈海而亡。而小晏,带着他从来没有泯灭的“天真”,走上了另一条路。在现实的大观园消失后,他把自己的心,变成了另一座向万丈红尘、人情世故、清规戒律关上大门的花园。

  那些花儿,散落在天涯

  和他共在这花园里的,是他曾经遇见、爱过又别离的女孩们。小晏的词集中,倒有泰半是在写和她们的时光,写她们的颦笑,漫长岁月里绵延的追忆。那些女孩,都不是什么高贵的淑女,只是身份低下,被贩来卖去的婢女与歌妓。莲、鸿、苹、云……这就是她们的名字,微不足道,却被小晏郑重记下来,放到诗歌里,一直到后世,都要让人们知道她们的美,她们的好。他做到了,可他的心里还是充满悲伤与歉意。

  他们有过好时光呢,在彼此都很年轻的时候。小晏当时是正宗的贵公子,家境犹好,青春活泼的心性,正该痛饮生命的美酒。携着手,嬉戏着,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

  沈廉叔、陈君龙、晏几道,三个好朋友,总要在一起,每得新词,便交给身边的歌儿舞女去表演。一曲新词酒一杯,本也是宋代人的传统娱乐。莲、鸿、苹、云,就是其中最出色或者与小晏关系最亲近的几位。

  小晏公子,在家里,就是侍儿丫头们陪伴长大,厮混在一起,没个尊卑。女孩子们也喜欢他。可到最后,并没有谁留在他身边。原因,他在《小山集》自序中道:“已而君龙疾废卧家,廉叔下世,昔之狂篇醉句,遂与两家歌儿酒使,俱流转于人间。” 布拉德·皮特主演的电影《沉睡者》,是一部关于友情、成长和残酷青春的影片。一次意外,四个小伙伴从此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。片尾的旁白:“当时看见前路闪闪生辉,我们还以为会永远携手同行。那昏暗的路灯下,长长的巷道中,四个少年的快乐已不复存在。”这句话,似乎也可以送给小晏的年轻时代。

  那时候,小晏正和朋友家叫小苹的歌女恋爱,他为什么没有及时把她接回自己家,而任她流落无踪?我猜主要原因,毕竟是故相府,公子哥在外面游玩可以,把闲花草弄回家来,就很难被允许了。到后来,小晏境遇每况愈下,加上那些上门要资助的、哭穷骗钱的人不懈努力,慢慢地,连家人温饱有时都成问题。更难照料到情人吧?

  不过我还推测,当时的小晏,看见意中人就颠三倒四去追求,出一趟远门,就恨不得跟每个人都说上一遍:“哇,真个别离难,不似相逢好。”这么个傻呵呵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,他眼里,岂会看见潜伏在未来深处的风霜险恶?“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,不如怜取眼前人”——人世间的苍凉与珍惜,他的父亲晏殊早就叹息过。这时候的小晏,还远远没有觉悟。他也像宝玉那样,还以为姐姐妹妹会永远相伴,忽然见到二姐姐出嫁,惊到灰心。

  当日相对那么好,好时光匆匆过去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只有离歌可唱,那些花儿,散落在天涯。

  临江仙

  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去年春恨却来时,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

  记得小苹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,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
  小晏词集里,多处提到小苹,他一生中最怀念的那女孩。名字,对于相爱的人来说,多么重要。在一起的时候,要欢欢喜喜地用这个名字,面对面地喊她,分开的时候,那曾经不绝于口的名字,就成了一个咒,时时地冲破紧闭的嘴唇,向空中飞去,每一声,化作一朵扰乱心神的蝶,生生不绝,把情人的天空变得绚丽迷乱。

  你爱一个人,平等地尊重地去爱,必会万分珍惜对方的名字。小晏,是宋词里,最坦然最热情地把爱人名字镶在字里行间的词人,每读一次,就是呼唤一次,呼唤得久了,连世界也跟着发喊起来。

  这时候的小苹,大概已经不知行踪了,至少,也远在小晏不能到的地方。他剩下的只有怀念。从今年的梦醒,想到去年的落花,年年春恨都是为了她。不敢算,一算的话,离初见的日子真是很久了呢!记得那年刚见面的时候……

  这个人已经沉入回忆中去了,我们不要打扰他。回来说,从词中可以看出的信息:小苹会弹琵琶,而且,初见已在弦上说相思,又穿着那么具有暗示性的、绣两重心字的时装,他俩,很明显是一见钟情,心心相印。我们就可以知道,这失去和怀念,对于小晏,是多沉重,情感有多浓烈。

  一生痴绝晏几道:公子和他的薄情女郎们(二)

  小晏,已经不是情窦初开一次离别就乍呼的少年了。经过了这么多,人也变了。他只温婉地,用淡雅的笔触,轻轻地写,把相思写出一种超凡脱俗来。像用水彩绘成的画,画里的人,似远又近,明明连衣上的针脚都看得清楚,一眨眼,她的脸就模糊了。她的身影,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里,化作彩云。

  他伸出手,挽住的只是虚空。挽留不住的岁月,挽留不住的人。在这时空转换与闪回分镜中,迷离而悲伤的美,就烙在了读者心里。小晏的词,有论者认为,意境要比他父亲浅薄和狭窄,甚至有人说:晏殊是牡丹,而小晏只算一株文杏。

  不错,大晏的词,雍容富丽,风流蕴藉,虽是闲语,自有宽阔深闳意境在,可以发人以哲思。这一点小晏比不上。可小晏也是不可学的。王灼就说他:“如金陵王谢子弟,秀气胜韵,得之天然。”大晏写词,用的是才学、智慧、人生的经验,所以从容而深远。而小晏作词纯出性情。他的可贵在于,他用笔写的就是他自己,一个完完全全坦现在人们眼前的他。没有顾虑,没有遮挡,哪怕伤痛到无言,放肆到人人侧目。

  王这么,原名王芳芳,七十年代人。考据癖,对宋朝历史文化颇有研究,有独特深入的见解与认识。行文辛辣而幽默,文采斐然,尤其对细节的精准分析颇为难得,获得大量读者喜爱。

  曾出版文化随笔《大好河山可骑驴》、《簪花的少年郎》、《万物皆有伤心处》等。